天弘配资 周吉敏: 将手艺人写进试卷里

潮新闻客户端记者孙雯

一位作家对家乡的情感，莫过于把它写成书，让大家阅读。

作家周吉敏就是如此。

她沉浸于温州这片水土，将其历史、人文、草木……以及它们身上投射的精神一一捧出，在纸上构建出这个城市的多维样貌。可以说，她以文学，将人们对这座城市的关注，推向更为阔大的空间。

这个夏天，有两件事促使她走出“家门”。其一是2026年浙江中考语文作文与她的作品“撞题”；其二是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在浙江举行。读者的呼声，几乎是推着她，到温州之外，和大家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近日，在杭州南宋书房，周吉敏做客钱报读书会，以“在野与漫游”为主题，开启阅读与写作的别样视野。“漫游”源自她于2021年出版的作品《小水滴漫游记》，“在野”则指她的新作《造物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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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前，6月20日中午，周吉敏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微信、电话，微信群里@她的消息……原来，浙江中考的语文作文，和她的《小水滴漫游记》“撞题”了。

语文卷作文题给出这样的材料：一滴水，许愿成一片雪花，从大海出发，升腾为水汽，汇聚成云，终成雪花，轻盈飞舞，化成水，滋润着大地。大地看见水，水看见自己。

读完这个题目，有人欣喜，因为“提前读过”；有人迷茫，因为对十四五岁的少年而言，给出面向人生的思考，有点难。

“提前读过”的孩子们，说的就是《小水滴漫游记》，书里的“小水滴”和中考作文里的“水”几乎经历了同样的成长——前者蒸发升空，飘过整座城市，落在西部山区的河流源头，再一路向东游历，最终回到大海；后者经历循环，最终寻找到自我。

随后，在接受潮新闻采访时，周吉敏说：“没有想到，这么巧。说是运气，不如说是切合了时代。”

“作文题和我的书，表面看都是写一滴水的旅程。”周吉敏说，“但更深层的契合在于，二者都试图告诉孩子：向外的远行，最终是为了向内看见自己。”

这个暑假，很多没有读过这部作品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长，对周吉敏的分享，有特别的期待。

所以，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宁波分会场，以“跟着一滴水寻找答案”为主题，周吉敏与青年学者、编辑张佳伟进行对谈。

在她看来，命题人选择“水”的意象，因为水循环本身就有“蜕变”的意味：雪花的形成需要高空的冰点淬炼，水滴成长需要跨越山川风浪，这个过程并非凭空而至。

《小水滴漫游记》的故事里，小水滴游历了温州，它永远积极求知、活泼开朗，对万事万物满怀好奇；它在一年四季里，经历风霜雨雪，感知时光流逝，慢慢懂得很多道理；它还一路结识朋友，大家共同成长。

这本书大约写了半年。周吉敏说，写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下楼观察小区里玩耍的孩子，揣摩孩童的语言与思维：“我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很难再直观捕捉孩童心性，孩童身上自带纯粹的能量，观察他们总能给我写作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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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的这场钱报读书会，是周吉敏这次“出门”的第二站。

“小水滴”以儿童的视角看浙地山水、文化，而《造物在野》则走进历史与人文的深处，与周遭世界进行了深情对望。

“大众对温州的标签大多停留在经商、炒房，我想通过文字，展现温州不为人知、厚重深沉的文化底蕴。”因此，周吉敏在《造物在野》中记录了诸多温州独有的珍稀文化遗存——

《武林旧事》记载的药发傀儡，全世界专家学者都以为失传，后来发现温州泰顺还完整留存着；拥有一千二百年树龄的金心山茶，相关记载登上美国山茶专业杂志；一株浙江树龄最老的古榕树，标识着这片土地是榕树自然生长的最北端……

而让周吉敏最为感慨的是，它们都携带着历史，鲜活留存于当下，始终有人默默守护。

在南宋书房，她讲了两个故事。

其一是大罗山的千年古茶。

大罗山中有仙岩山，仙岩山有化成洞，洞有上中下三岩，古茶长在中岩，“单瓣、红花、花蕊金黄，故名‘金心山茶’”。

早在1981年5月，美国《山茶花》杂志就发表文章，称其为现存最古老的山茶原生品种。这种古山茶品种难以结果，因此数量极为稀少。据传，这株古山茶为晚唐诗人罗隐所植，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五十多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棵山茶花了。

当这株山茶广为人知，它也迎来一些不当看护。残缺的树干被建筑水泥补全，树根部以岩石垒砌成台。活过千年岁月的它，以周吉敏的文字形容，已是疼到喘不过气来。众人束手无策，茶花研究专家王家云承担起抢救它的重任，这是2011年。

周吉敏说，对于古山茶的救护，当时并无经费，王家云变卖房产筹措养护资金；山间溪水温度过低，他每日下山运水，静置两周调和水温、培育微生物后，才可以浇灌古树；为防止游人折损花枝，他常年守在古树旁看护。

王家云采取靠接复壮的方式，培育新的根系，持续为古树输送营养液。如今，古树恢复生机，年年都有一树繁花。

十几年过去，从居所所在的梧田到仙岩化成洞，近三十公里，王家云每天骑电动车往来，从60岁，走到了今年75岁。

第二个故事，来自弹棉花的匠人徐晓兵。

今年春天，温州办了一场《造物在野》的分享会，书中写到的徐晓兵也来了，他给周吉敏送来了一床亲手弹制的棉被，作者与手艺人、乡民之间真挚的情谊，尽在其中。

徐晓兵少年时便背着棉花弓四处谋生，他说徐家弹棉是四代父子直系传承。他与周吉敏年纪相仿，人很瘦，但手臂坚实，双手布满老茧，周吉敏曾三次登门采访，她这样形容他：“如果要形容这种瘦，似乎只有悬崖石头罅隙中长出来的那种枝干曲折饱经风霜的树木可比拟了。”

值得一提的是，《造物在野》中的多篇散文，在集结成书之前，多数已在报纸杂志刊登，陆续入选了全国二十余省市的语文试题。写徐晓兵的文章，被上海一所中学用作阅读考题，又被各地中高考语文模拟卷多次选用。

徐晓兵得知后，笑着说：“没想到弹棉花弹进了试卷。”

周吉敏觉得，把匠人的劳作与精神写入试卷，对今天的孩子而言，也是一种提醒。如果孩子们在解析这些题目时遇到困难，她觉得最关键的一点是大家离田野太远了：“人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应该关注大自然带给我们的启发，通过观察自然来关照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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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吉敏的创作，与行走相伴。

“田野行走是我写作的第一步：先案头查阅史料，带着文献奔赴实地，结合实景形成思考，串联古今，融入自身对本土文化的理解，最终形成完整文本。”她说，《小水滴漫游记》如此，《造物在野》也是如此。

《造物在野》以龙舟起笔，开头数篇，都是龙舟题材。一个个故事背后，是周吉敏全程跟随造船手艺人记录流程——凌晨便出门，龙舟打造、下水，相关的民俗活动，都有固定时辰；深夜降临，人群散去，龙舟静静停靠水畔，又有另外的精神感召；温州龙舟还有独有的“参龙”祭祀唱诵，全国罕见。竞渡途中，唱诵者遇见蝴蝶、瓜果、树木、庙宇、桥梁，都会一一祈福赞颂，是古老祭祀仪式流传下来的文化遗存。

“我只是踏踏实实行走乡土，捡拾、留存濒临消失的民间文化。”周吉敏觉得，这如同古代的“采诗官”，她很愿意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状态。“采撷的民俗风物，如同田野上的露珠与野花。我出身乡村，长期扎根乡土，发自内心热爱自然与乡土。这里的乡土不局限于故乡，乡土与传统文化早已刻进骨血。即便长期定居城市，生活习惯、饮食喜好依旧偏爱山野质朴的事物，离开乡土多日便心生思念。创作者的审美、生活习惯，和文字创作完全融为一体。”

故乡泽雅，就在周吉敏的行走与写作中，走到很多人的面前。

泽雅有“纸山”之称，元末战乱时期，百姓避入山中，发展古法造纸。当地出产的纸张并非书画宣纸，质地粗糙，捣纸石碇重达三百多斤，敲击时声响洪亮。祖辈世代以造纸为生，巅峰时期十万民众依靠造纸谋生，产出纸张经上海十六铺码头远销东南亚，还是国内较早的生活用纸。

“我在书中书写纸山人与造纸技艺的生命羁绊：竹子打碎成浆、反复淘洗成型，正如人的一生，历经破碎与重塑；纸张漂洋过海销往各地，也如同乡人走出大山奔赴城市，纸的命运便是纸山百姓、一方水土的命运。世间万物背后永远是人，人守护风物，风物滋养世人，这是人与自然共生的内核。”

如今，年轻人外出务工，古法造纸日渐衰落，只剩几位老人坚守，传统技艺入驻博物馆。但一种“精神在野”值得铭刻。

周吉敏说，这个说法来自一位陌生的读者：“这本书启发孩子们如何让我们的‘精神在野’。”既有天工造物，造物者的律令隐显于野，更有人工的造物在河流山川之间，与自然万物相和。在这种观察和行走中，有一条心灵的广阔道路通向天地之间，这是孩子们特别稀缺的。而它极轻的、友善而优美的语言，若呼吸一般，融入我们的身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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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不仅仅是写作者的选择，周吉敏的作品，尤其是《小水滴漫游记》和《造物在野》，在温州催生“行读”的模式。

跟着“小水滴”，或者说是跟着周吉敏的笔触，行走塘河，到泽雅探访古法造纸，在南塘寻访百年古榕，感受浙学大家从历史到今天发出的呼声……“行读”之间，重新认识和爱上了自己生活的城市是其一，那些文字中的风物，也为当地文旅和乡村振兴注入了一股温润之风。

阅读者要想将写作者的经验，转化为自己的认知，必须走进现实亲身印证，原有认知才能迭代升级。这是周吉敏一直秉持的理念。同时，她更想以自己的实践打破一种误解——很多人认为只写一方水土，别处读者就难以共情，这其实绝非如此。

“中华文化本就一脉相承，如同大树，各地文化是枝叶与繁花。温州文化，便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大树上一片独特的花瓣。我创作时，始终把这片地域文化，归置到整个中华文化的大框架之下，把温州这片小版图，拼接进祖国完整的山河版图。创作时要拉开全国性的宏观视野，俯视温州在东南沿海的地理坐标。同样，杭州、其余各地皆是如此。以广阔视角书写，就不会产生地域认知壁垒。情感本无隔阂，即便跨越国界、语言，经过翻译依然能让人感同身受，人类共通的情感是不分地域的。”

南宋书房坐落于清河坊历史文化街区，往来游客熙熙攘攘。这场读书会，有来自上海的读者带着新疆库尔勒的亲戚专程赴会；也有不少偶然路过的行人被活动吸引，进店落座聆听片刻，再悄然离开。

“有人带走感悟，有人只是短暂驻足，这份状态恰好映照人生。”周吉敏觉得，这如同河流不停流淌，“这场交流带给我很深的感触，生命与生命之间彼此对视，人与乡土彼此凝望，都是难得的收获。”

（现场图片十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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